如果 AI 开始自己赚钱:关于劳动、资本与“社会价值”的一些思考

今天突然想到一个有点可怕的问题:如果有一天,AI 可以自己赚钱了,会发生什么?

这里说的“自己赚钱”并不是 AI 有了自我意识,自己想要钱,也不是科幻电影里 AI 突然产生了欲望。可能只需要人类给它一个非常宽泛的目标,比如“在某个领域持续研究,寻找能够稳定赚钱的机会,然后去执行”。之后,它自己找资料、提出假设、写代码、做实验、回测、部署、处理异常,再根据结果继续迭代。如果这一整条链条都不再需要人类持续参与,那么我感觉,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就发生了。

现在的 AI 本质上还是一个工具。它确实很强,可以让一个程序员写更多代码,让研究员读更多论文,让交易员分析更多市场,但 AI 创造出来的价值仍然很大程度上依附于使用它的人。人给它目标,人判断结果,人把它接入现实世界。但如果有一天,人只需要给一个模糊的方向,AI 就可以持续寻找机会并产生经济收益,那么即使它完全没有自我意识,它似乎也已经获得了一种相当独立的“社会生产能力”。我觉得,这个节点甚至可能远远早于真正意义上的 AGI 或者机器意识。

AI 开始赚钱

以前想到 AI 威胁人类,很容易想到一种科幻式场景:AI 产生自我意识,然后开始和人类争夺控制权。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影响社会结构的节点根本不需要走到这里。

假设一家企业原来需要 1000 个人工作,后来 AI 足够强了,10 个人加上一大堆 Agent 就能完成以前 1000 个人的工作。甚至再往后,这 10 个人主要做的事情也只是给系统设定一些最高层的目标。那么问题不是 AI 有没有意识,而是:拥有这套 AI 系统的人,已经越来越不需要其他人了。

过去,人虽然只是生产体系中的一个要素,但至少劳动本身是一种筹码。企业需要工程师、工厂需要工人、国家需要大量人参与经济活动。普通人的收入、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力,至少有一部分来自一个非常朴素的事实:整个系统需要人。但如果 AI 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劳动,甚至连研究、创新和管理都可以逐渐自动化,那么这个前提可能开始松动。这比“AI 抢走几个岗位”严重得多。真正的问题可能是:当社会不再需要大多数人的劳动之后,大多数人靠什么获得对社会产出的分配权?

社会价值

当然,我并不觉得人应该按照一种统一尺度衡量所谓的“价值”。一个人有没有资格过好的生活,不应该取决于他是不是比机器更擅长写代码、做设计或者算数学题。但市场不是按照这个逻辑运行的。今天大多数普通人能够获得资源,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出售自己的劳动。我工作,公司给我工资。我之所以能拿到工资,并不是因为公司认为“我是一个人,所以应该给我资源”,而是因为我的劳动能为它产生更多收益。

这意味着,如果人的生产价值下降,而主要的分配方式仍然是劳动换取收入,那么问题就出现了。甚至会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结果:假设未来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拥有大量 AI 资产的人都不参与具体生产,两个人都没有 AI 工作得快,但是后者仍然可以通过拥有服务器、模型、公司股权或者其他生产性资产持续获得收入,而前者却可能失去收入来源。

所以这里真正重要的可能并不是“谁更有社会价值”,而是:谁拥有对 AI 产生的产出的索取权? 这两个问题其实完全不同。

资本与创新

我以前会觉得,资本主义虽然天然存在财富积累的正反馈,但过去几百年社会总体上并没有彻底固化。一个可能的原因是,科技一直在创造新的变量。一个年轻人即使没有很多资本,也可能掌握一种新的技术,做出一种以前不存在的产品。新的公司可以击败旧公司,新产业可以替代旧产业,技术创新本身不断制造新的机会。

当然,过去的科技发展从来没有真正脱离资本,工业革命、大型实验室、半导体、互联网都需要大量投资,所以不能简单说过去的科技和资本没关系。但 AI 可能带来一个程度上的变化:资本不仅可以购买机器和劳动,未来还可能直接购买研究能力和创新能力。

假设一个人拥有 100 万美元算力,另一个组织拥有 100 亿美元算力。以前多出来的钱可以买更多工程师,但工程师本身仍然是独立的、有不同想法的人。未来如果研究本身也高度 Agent 化,那么更多资本可能意味着更多 Agent 并行研究、更多实验、更多训练、更多策略搜索、更快验证失败的方向,也更快发现新的赚钱机会。然后新的收益又能够购买更多算力,于是就可能出现一条反馈:

资本 → AI 能力 → 研究与生产优势 → 更多资本 → 更强 AI 能力

这也是我觉得 AI 和以前的自动化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。以前的机器主要是在替代“执行”,AI 最终可能连“寻找下一种机器应该做什么”这件事情本身都一起自动化。

开源

第一反应可能是:那把 AI 开源不就好了?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很强的开源模型,就不存在少数公司控制智能的问题了。但仔细想,好像也没有这么简单。

如果所有人都有一个同样强的模型,那么这个模型提供的能力会迅速变成市场的基础能力。就像今天所有程序员都会使用搜索引擎,这并不会让“会使用搜索引擎”本身变成一种长期竞争优势。如果所有人都有一个可以自动写代码、自动研究市场的 Agent,那么“拥有这个 Agent”也可能只是新的入场券。真正决定竞争结果的东西会继续向后移动:谁有更多算力,谁有更多数据,谁有更多资本,谁可以承担更长时间的亏损,谁拥有更多用户和渠道,谁可以同时运行更多实验。

而且开源模型本身也不一定长期处在最前沿。即使某一个时间点出现了非常强的开源模型,只要训练最前沿模型仍然需要巨量资本,那么资源更多的机构仍然有机会继续往前推进。所以开源当然很重要,它至少意味着很多能力不必完全依赖少数公司的许可,也能够降低进入门槛,但它似乎不能单独解决这个问题。模型能力是否开放,和生产性资产是否广泛分布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
市场竞争

另一个常见想法是:只要市场仍然有竞争,就不可能由一家公司永远垄断。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是对的,但它没有完全回答我的担忧。

因为即使未来有一百家 AI 公司激烈竞争,任何一家都无法长期垄断技术,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:这 100 家公司的生产都高度自动化。它们互相竞争得非常激烈,产品价格也很低,技术进步非常快,但这些公司的所有权仍然只属于一小部分拥有资产的人。那么,企业之间存在充分竞争,并不等于劳动者仍然拥有足够的议价能力。

也就是说,需要分开两个问题:一个是“会不会有一家公司垄断 AI”,另一个是“AI 时代的大部分产出最终归谁”。第一个问题即使解决了,第二个问题仍然可能存在。

议价能力

如果只是失业,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可怕。假设 AI 把所有工作都做了,人类每天什么都不用干,却仍然可以获得住房、食物、医疗、娱乐和教育,那甚至可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另一种可能:人失去了劳动价值,但社会的分配机制仍然建立在劳动之上。

于是很自然就会想到:那未来给所有人发钱不就好了?比如全民基本收入,或者由某种公共基金持有 AI 时代的生产资产,然后把收益分给所有人。从纯粹生产能力上看,这当然可能做到。如果 AI 能够创造极其丰富的商品和服务,养活所有人的物质成本甚至可能比今天更低。

但问题不是“能不能”,而是:为什么要? 假设到了那个时候,大多数普通人已经无法通过罢工、跳槽、拒绝提供劳动等方式影响生产。AI 负责生产,AI 负责研发,AI 负责基础设施,甚至越来越多组织管理工作也由 AI 承担。那么普通人原本拥有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力量——“社会需要我的参与”——可能已经消失了。

于是问题就从经济学变成了权力问题:谁决定发多少钱?谁保证明年还发?如果规则改变了,普通人有没有能力阻止?如果资源控制者根本不再需要多数人的劳动,那么多数人的利益为什么一定会得到保护?我觉得“未来 AI 很强,所以政府自然会发钱”这句话跳过了最关键的一步。资源足够多,并不等于资源一定会被分配给每一个人。

权利

假设未来每个人每个月都能领一笔钱,但这笔钱完全来自一个无法影响的机构。今天发 10000,明天可以改成 5000,后天可以附加新的条件,再往后甚至可以取消。那么即使短期生活没有问题,这种状态仍然和真正拥有一部分生产资料的收益权很不一样。

所以后来我觉得,未来真正重要的东西可能至少有三层:第一层是生存资源,人不参与生产之后,是否仍然能够获得维持体面生活所需要的资源;第二层是稳定的收益权,这种资源不是某个掌权者心情好所以赏给你的,而是一种相对稳定、可以主张的制度性权利;第三层是对规则本身的影响力,人是否仍然能够决定这些资源怎样分配,能否监督掌握生产系统的人,以及能否在制度出问题之后纠正它。

如果只有第一层,而没有后两层,那么人的处境仍然可能非常脆弱。

奇点之前

想到这里之后,我一度会产生一种很悲观的感觉:是不是必须在 AI 足够强之前,把社会制度调整好?否则等普通人的劳动价值消失以后,就再也没有力量要求改变了。

我现在觉得,这个想法有一部分是对的,但不能把它理解成一个明确的倒计时。应该不存在某一天:“2029 年 6 月 1 日之前还能改革,6 月 2 日 AGI 出现,从此一切锁死。”真实过程大概率是渐进的。AI 首先替代一部分任务,然后减少某些岗位,再提高少数人的管理跨度,再自动化研究过程,再让资本能够以越来越低的边际成本复制“数字劳动者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劳动议价能力、财富结构和政治影响力都可能慢慢发生变化。

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一个瞬间的“奇点”,而是一个正反馈:

AI 让资源更加集中 → 资源集中使少数人可以获得更强的 AI → 更强的 AI 又降低他们对其他人的依赖 → 其他人的议价能力进一步下降

如果这条链条成立,那么越往后调整制度可能确实越困难,因为问题本身正在削弱解决问题的人所拥有的力量。所以,与其问“AGI 到来的最后期限是哪一年”,也许更应该问:社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纠错能力? 这可能才是真正的临界点。

五年之后

按照现在 AI 的发展速度,我感觉未来五年,也就是大约到 2031 年,可能会让这个问题清晰很多。这并不是说五年之后一定出现 AGI,更不是说五年是某种已经确定的制度截止日期,而是很多现在仍然无法判断的问题,到那个时候可能会开始有现实答案。

比如:AI 到底是在创造大量新的、人类仍然有优势的工作,还是逐渐可以连新任务一起接管?一个很小的团队借助 AI,是否真的可以和大公司竞争,还是说最强 AI 反而需要越来越庞大的资本?AI 带来的生产率增长,最终主要变成了更低的商品价格、更短的工作时间和更高的普通人收入,还是更多变成资产所有者的收益?当一个公司使用越来越少的人就可以产生越来越大的产出时,劳动收入在整个经济中的地位又会发生什么变化?

这些东西可能比“某个模型 benchmark 又提高了多少”更值得观察。因为真正决定未来社会形态的,不只是 AI 到底有多聪明,而是:AI 的能力最终被谁拥有,以及 AI 创造出来的东西最终怎样分配。

制度

顺着这个问题继续想,很容易变成:资本主义会让资本越来越集中,那是不是只能彻底改变整个社会结构?然后又会想到历史上的各种尝试,以及高度集中的公共权力本身也可能带来的问题。

但后来我觉得,把问题直接压缩成“资本主义 vs 共产主义”可能过于简单了。因为真正需要解决的至少是几件相互独立的事情:生产能力是否能够被广泛获得,生产产生的收益是否能够被广泛分享,控制这些生产能力的人是否能够被监督,普通人是否拥有稳定的权利,掌握公共资源的机构本身又由谁约束。

即使把所有 AI 公司变成公共机构,如果普通人仍然无法影响管理这些机构的人,问题可能只是从一种形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。反过来,即使仍然存在市场和私人公司,也不代表所有 AI 产生的收益只能通过工资这一条渠道分配。所以真正困难的似乎不是给现有制度贴一个新的名字,而是如何让一个高度自动化的社会里,人即使不再是重要的生产要素,也不会因此失去对社会的参与权和资源权。

AI 对齐

以前说 AI Alignment,我想到的通常是:AI 会不会按照人类的目标行动?会不会欺骗人类?会不会突然获得权力然后反过来控制人类?现在感觉还存在另一种很奇怪的情况。

AI 可以完全听话,每一个 Agent 都忠实执行主人的目标,没有任何 AI 造反,甚至没有任何 AI 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,最后人类社会仍然可能发生巨大的权力变化。因为最重要的问题变成了:AI 在听谁的话?

如果一个高度自动化的生产系统只需要对极少数所有者负责,那么 AI 越对齐这些所有者的目标,它执行这些目标的能力反而越强。所以“AI 是否服从人类”可能是一个过于粗糙的问题。人类不是一个拥有完全相同利益的整体,技术能力怎样进入现有的经济结构,可能和技术能力本身一样重要。

最后

我不知道未来到底会不会走向这种方向,也不觉得“赛博朋克 2077”一样的世界已经是确定的结局。这里面还有很多没有确定的变量:AI 能够替代人类到什么程度,技术是否会持续扩散,算力和模型的成本会不会快速下降,新的工作会不会继续出现,生产性资产会不会越来越集中,社会制度又会怎样调整。

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有一个问题不能等真正的 AGI 到来之后再开始讨论:如果有一天社会已经不再需要大多数人的劳动,我们希望一个人凭什么获得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社会资源?

今天我们默认的答案是:工作。但这个答案并不是自然规律,它只是在人类劳动仍然非常重要的时代里形成的一套分配方式。如果 AI 最终改变了这个前提,那么社会可能迟早需要找到新的答案。

而最危险的情况也许并不是 AI 突然变成了一个敌人,而是它始终只是一个极其优秀、极其听话的工具。只是有一天,大多数人突然发现:拥有这个工具的人,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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